到后半夜，屋里的光源没了，她烧得糊涂，在关灯的一霎那以为是火烧着了，翻了，险些落到地上。没到天亮，有医生来，好像还是她熟悉的人，是西医院里的医生。有人给她喂了退烧的药片，有人给她剥下长裙，在着手脚胳膊，等她渥了汗，再换净的衣裳。

雨顺着窗边，潲到屋里地面上，已经汇聚成了洼。两个丫鬟踌躇片刻，不敢动静，不敢去。因怕邪风烟榻，害沈奚生病，其中一个把撑着窗的铜钩摘了，关上窗。

他父亲死前，父两个在医院里为了傅家家产的争执，她还清楚记得，傅家的逆也罢，决定沈家儿也罢，他傅侗文再绝情，也都无法脱离他前半生为傅家孙的份和儿时长大的记忆。

连沈奚自己也无法预料，倘若在傅侗文父亲死前知这一切，会选择如何，会杀人报仇？成为傅侗文的杀父仇人？

汗一层一层，不间断。

……

梦里，珠江江面上有龙舟划来，二哥让她望远，是洋人的汽船，他告诉自己爹爹要回来了，是从西洋、从欧洲带着订单回来的；

梦里，还有鹅鸭栏码，沈家的工人们在搬运着货，她好奇望着，望码角落里，一个剃摊位前，十岁的少年在给人剃，二哥是假洋鬼，早没了辫，还要模像样地了回剃客，只为满足她近观的心愿；

他怕她对傅老爷寻仇，他怕她杀了他父亲，也怕父亲会杀了她。

她蜷曲着躺在棉被里，烟土的香味挥之不去，是过去在这间包房里的客人们留下的。泪半个时辰，停半个时辰，灯的红光，正照在她上。她想唤人来关灯，可说不话，咙过了炭火，也是，前情旧债从地狱的火坑里被翻来，烧着她。

还有许多傅侗文没说的，她也全猜到了。

沈家有后园，也有专门摆放盆景的园，园中路如迷，围墙有半人，墙上摆着一盆盆各式样的盆景，二哥和一位小初次相见，她躲在远跟着看，被倒背着手走路的二哥瞧见了，他捻着盆景里的一粒碎石丢过去。迎面的石，落到她脚前，她惊叫，那位小也尖叫，园里的丫鬟小厮们全了，围拢着大小两位小，唯有二哥在大笑。

沈奚隐约听他和徐园老板谈，说是太太不适，要将园包到明日夜里。很快有丫鬟抱来的被褥，把沈奚扶到一旁，将红木镶瘿的七屏烟榻铺成睡榻。矮桌搁到地上。傅侗文知她无力撑着，把徐园这上等包房作了傅家阁。

她是没力气坐着了，躺到烟榻上。

过了多久，门外仆从唤，傅侗文离开房间。

第二夜，她再烧，半梦半醒里，见到的都是那个以死换自己生的人。

……

梦里，二哥带自己去珠江上找卖艇仔粥的木船，自己一句“妙极”，他便兴地包下一日的艇仔粥，赠过往的渔家；

沈奚最后一清醒的记忆，停驻在这里。

雕窗闩竖起，“咔哒”一声。

沈奚的手失了重，从床榻边沿落，惊醒了她自己。

她糊里糊涂地盯着未亮的灯，回忆自己是在哪。骨像被人解剖拆解过，再重新拼凑起来，动一动都有酸痛，连自己躺着的姿势都很怪异

沈奚极少生病，更是病来如山倒，天亮了退烧，天昏了再烧。

在迷糊里，昨夜里傅侗文的话颠来倒去，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