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自舒明德每每返学必来相送的，满府之中只有一个舒芙了。

去岁冬日的寒气消弭在咚咚的日里，那些薄冰也随之弥散裂逝，最后全数汇作了塘中温绵的、泞淖的泥。

阿笺茫然摇：“没呢，这个时辰姑娘应该还睡着。”

又等了片刻，府内盈盈走来一个人影，舒明德双眸微亮，待人近了才发现，来的人不是舒芙，而是这些日跟在舒芙边的丫鬟阿笺。

他想起自己在那日筵席中伤人的话，又想起前夜舒芙那一通将他完全镇住的说辞，隐约猜到他们姊弟二人的隔阂并非只有因长姊而生的那些龃龉，或许还有些许观念上的分歧。

抿，一时没有说什么话来。

“但阿姊从未因自己是女而自疑过，阿姊很开心，我是你前的这个我。”

舒明德茫然地抬看她，只听见她温和又缓慢地说：“你如要赞我，不必使我假托男儿列，如我一样、比我更优秀的女皆有的是，只是世人鄙薄，总叫她们隐于史外。

舒明德觉到些开明之意，整个人放松了不少，朝着阿笺一个笑：“请阿笺替我向阿姊带去一句话：明德会多看多想，待有所悟那天必去寻她，请她到时千万不要赶我。”

阿笺睡朦胧，朝众人福了一礼：“夫人和小郎君叫婢来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舒明德赞过以后，复又埋首下去修订文章，未曾察觉对案的少女已悄然站起，行至了窗下。

她遽然转过，对着低写字的舒明德轻声：“不是的，明德。”

早一刻上车，他也好早一刻补眠。

……

好在他尚年幼，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去钻研阿姊的所向，兴许当他真能理解她的那一日，他们两人才算真的和好如初。

舒芙站在风窗前，手指抚上纵横裂纹的格条。窗外风雨不知几时又大了起来，浸寒的气透过明纸击在她掌心，叫她想到这一年时，府中池塘上那层粼薄的冰。

哪怕是罗氏都因弱有几回没来，只有舒芙一次也未曾缺席。

小郎君眸骤黯，把个罗氏看得心碎不已，对着阿笺：“回去将你们姑娘叫起来，这一时半刻的功夫，耽误不了她多少睡意。”

舒明德面微白，又倔地站了片刻，直至一边的罗氏也忍不住探询，他才缓缓问声：“我阿姊呢？”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话落，他带着阿恪爬上了车，踩着月一路远去。

罗氏细眉微蹙，偏使人去晚楼叫人。

阿恪背着呵一个哈欠，又慢悠悠转回来，对舒明德：“郎君，您还在等什么？”

舒明德内心撼动，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少女迈房门，撑伞挑灯隐滂沱夜雨当中。

阿笺闻言，颇有些心疼舒芙，挪步的动作不情不愿，好在舒明德声解围：“阿笺别去，叫阿姊多睡会儿吧。”

舒明德连忙：“我阿姊没来么？”

再越一日，舒明德便要返归岚山书院。临行的前一刻，他同阿恪立在后门的车前，不知还在候着什么。

幕夜四笼，巷中还散着数声犬吠，又有零碎蝉吱吱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