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绍沉沉。北凉主中原以来，大批百姓由牧转农，原先草原上行了几百年的规矩渐渐不合时宜，然而一味照搬夏人的制度，又多有行不通的。他这些年提倡农耕，推行教化，未尝不想在其中找一条路来，然而这事搞不好就是牵一发动全，又怎么敢不慎之又慎？

“陛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平民百姓，总是希望能活得更好一些，不挨饿，不受冻，不莫名其妙的走在路上给人鞭，生的孩个个都能养活——至于是耕还是放牧，对他们来说，只是能不能得到的问题，不是肯不肯的问题。”

“只是百姓一旦换了活法，心里的想，自然而然也就和以前不一样了，所谓‘夷狄而中国也，则中国之’，臣倒是觉得，说的应该是治国治民应地制宜、应人制宜的理。用治理中原的法约束那些逐草而居的族，人家固然不理睬你，等那些百姓在中原定居下来，还用原先草原上的老一，陛下，氏被后梁代替，岂不正是因为如此？”

“西燕之失，就在于想要荒废中原大地，悉数改为牧场，以供贵人猎，说是这样可以保证军队的战力——当真是异想天开。不说别的，百里方圆，放牧能养活多少人？地又能养活多少人？人少了，且不说哪里来人织布、打铁、酿酒、制药，打造铠甲弓箭，光这个民以为天就是要命的，原先这片土地上养活的人都要饿死了，哪里还有不起来造反的理？——与其说夷人是因为人不繁才保不住国家，不如说以他们的活法儿，生民本就繁育不起来罢了。”

“可是，如果依靠农耕才能养活这么多百姓，那养来的，也不是三岁能骑、五岁能猎的草原男儿了。”

“——你说的

“治理百姓是一层，那些官贵胄又是一层——看陛下收封藩，定郡县，离官制，就知陛下心里一直有数，主中原以后，必得这样才能长久。但是细看那些族长豪，在自己地盘上赋税兵全都自主，名为郡县，实为藩镇，陛下要调动他们的力量，多半还得因势利导，缓缓而行。一则是草原上各分治，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二则，陛下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治理这些地方罢。”

草随畜，猎为生。臣倒是以为，这话有倒果为因的味。只因僻居北方，五谷不能植，才逐草随畜，猎为生。既逐草而居，车室、饮衣冠，自然要各从其便——等到在中原生活日久，习于农耕，习俗自然而然也就和夏人无异。大凉治下，也有当年五胡百姓，现在可看得到底是什么？”

“既然风俗各异，这治理民生的方式，就要从上去找。逐草而居时，各族惟力是视，羊匹，隶人，谁打赢了牵走就是，反正也不容易打坏——可是主中原以后就不行了，庄稼秋收，这一年里哪怕打上一仗，什么收获都不用指望。所以夏人重德化，尚礼义，实在是为了方便大家有什么事情坐下来谈，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打仗。”

“这话倒是有意思。你继续说。”

元绍忍不住一声失笑。自来北凉上至贵胄下至平民，无不觉得夏人文弱，有什么事情明明一刀砍过去就能解决，非要嘟嘟囔囔磨半天嘴——然而这么一想，文弱也有文弱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