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想让宿羽长大，也自然而然地忘了时间原来会从指溜走。那个如小杨树一般的年轻人在他面前仍然笑得很傻，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宿羽也在用枝叶标举天空，像他一样，每一步都踩着他盛满污血的脚印，长成了另一棵断折羽翼的补天树。

宿羽这一觉反而睡得极好，天亮了好久，他都没被海鸟吱吱呱呱的叫声吵醒，反而是被谢怀拍醒的。其实谢怀也没用力，但那混着酒气血气和某松针气味的香味对他而言十分醒神，他只闻了一小会，就懊丧地睁开了。

谢怀叩了叩桌面，“然后呢？”

宿羽翻了个，把埋在被里，闷声闷气：“丢脸。船上这么多人，人人都知我拿不动刀。你真的讨厌死了，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动脚的，一次两次都这样，以后我在金陵怎么混？别说金陵了，这船上我现在就混不下去——”

渊填平山谷造征程新路，“英灵长风绕战旗”，民间唱这样的歌谣，听来气回，唯有置其中，才知凄神寒骨。

谢怀见他一睁开就一脸怨气，心里突了一下，“怎么了？”

其实早在先帝下葬那日，谢怀就开始给宿羽切第一份文职了。如他所料，宿羽可当千军，可他偏偏不想让宿羽担当什么，连仰望叩拜都不需要，所谓君君臣臣，千年之后再看，又有什么值得。

过了半晌，宿羽把睛漏来，“啊？停船嘛啊？”

舱内的灯火略暗，侍卫要剪灯，被谢怀挪了挪手指挥开了。

————桃李千山———

谢怀蹲在床边，两指住了他的鼻，两指住了他的嘴，剩下的小拇指住了他的下让他不能动弹，最后看着宿羽气得瞪圆了睛，满意地评：“长气用。”

不怎么在文书堆里和战场血光中打，宿羽向来有些孩气，如果有让他难过的东西，他往往转就逃。这次也是一样，他觉得承受不了，就把肩上的担卸下来了。

宿羽一脚踹了去

第110章桃李千山

不他自己最后是变成了长星还是碎沙，那个年轻人只应该跟他站在一起。他把成败放在“千年”这个尺度上观照，只觉得一切都极轻，沉重的只有前唯一的一生。至于他们的足下是山、云还是血渊，其实无关要。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太元末,长星见,孝武心甚恶之。夜,华林园中饮酒,举杯属星云:“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

宿羽继续说：“真没法混了，我都想海。李本来就特可怜我，你再这么一——”

年轻女孩的发丝被海风牵牵扯扯，最终她终于忍不住三下五除二地解开了发带，七八糟重新扎了一通，也不知该说什么，摆了摆手，提步低走了。

林周摇了摇，“并不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陛下一样洒落。侯爷的意思，既然说也无用，便说都不必说。”

林周垂首：“陛下不是想问他为什么不逃吗？”

谢怀靠在椅中，只“嗯”了一声，林周继续说：“因为他逃不了。”

至于谢怀，说都不必说。让他觉得有个人穷极一生为他牵挂肚耿耿于怀，总好过让他知那人最终也像他一样天地狭窄。

谢怀的声音从被外面传来，“今天停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