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默默引臂，示裴禹对坐于弥勒像下。李骥自来是便候在外，一时窟中只他两人。一时听得慧明的诵经声悠然回响。弥勒佛像角轻扬，双目犹如笑下视，秋风窟内，那雕像的衣带也直似被风起，飘然而动。

慧明看他一时，忽而笑：先生能这样看透，是有慧的。

裴禹何尝听不这话音中的嘲讽，只是他这一生已注定涉血海，能求的也只有来生。此时他亦无心与慧明辩论，只长声：请法师诵一段经罢。

裴禹：既然此生甘苦，修的都是来世，又何必为前死生幻像障目。

慧明：先生从前常见的供奉是三世佛。禅坐时见佛像而忆念真佛；忆念不，便不得见佛。佛祖难得见，因此才要修行。可日日修行却日日不见，心内便难免不生疑窦。生疑窦，则需问解。佛祖既远在西方极乐，此间可资问解的便是住留人世的未来佛弥勒。供奉弥勒像，便是为了借问弥勒而忆念佛祖。

慧明引裴禹行至半山间一座窟前，只见窟外左右各雕刻着一尊力士造像，里间却不甚大。其内雕凿的造像只有正面一龛。裴禹见其内乃是一尊脚而坐的佛像，不由问：为何主像后不见伽叶，阿难？

而他所虑的却还更一层。西京朝中对西燕扩张版图，以图天下的路径早有争议。其时南朝内，皇帝被困死禁内。变未止，新帝甫立便又被废掉，南朝之内自顾不暇，西燕朝中南侵的呼声一日过一日。可裴禹却力劝尉迟否极不争一时之力，立足中原方能图得大业。这次兵洛城，便是着多少人的反对，只因有尉迟否极的决心，方才排众意而成行。如今，太师染病，若有万一，受托孤的几家宗室都是不赞成东征的。裴禹往日与他们俱没情，尉迟否极若不在，个人荣衰他倒也不放在心上，他最担忧的却是东中原，会因此夭折。

慧明：经龙华山一带的，其实乃是伊。不过伊也是洛支，再向东往洛城方向十余里，伊、洛两河便汇。他停下脚步，慨：伊、洛两河，嵩山之东，自夏商周始，三代之居，天下之中忽而叹息了一声，却往下却没有再说。一旁裴禹默然未语，微微侧向东看去，袖中指甲已刺掌心。

他此时一面不知尉迟否极病势究竟如何，一时更心焦此间战事，情知心绪已，此时若布置攻守，只怕犯错，因此无论如何要此时山，寻书是一节，更要的是为了静心。

待到诵经声止息，裴禹仍静默敛目，许久方抬起起来

于是，裴、李二人随着慧明转而向山下而去，一路只见山崖立，脚下便是汤汤河。裴禹：这可也是洛么？

慧明：这乃是弥勒像。

慧明却是苦笑：要参透这世间的生老病死，任见得荣衰离而不其心，先生以为不艰难么？

裴禹淡淡：以大和尚的行，也须如此么？

裴禹倒有些疑惑，：我从前却是从未见过单单供奉弥勒的。此间只有弥勒，而不见释迦，是为何故？

慧明听他这样说，便：既是这样，不若先生去我禅坐的禅窟一叙吧？

裴禹沉片刻：甚好。

慧明看他神虽疏淡，眉间却带烦恼忧，心中慨：我只这人生冷，是铁石心。果然凡人在世，便都是有忧思苦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