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一说的人，沧桑少有笑容的脸上，连那一条条的皱纹都在颤抖着。

“你希望回到北平吗？”

“五四明志那篇，你在文末说‘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借用的文天祥的作结，余韵留长。可是你现在呢？你可有效仿秦张良椎、汉苏武节、严将军、嵇侍中血的勇气？”

可是疼痛往往是真实的，人如果不疼了，麻木了，就与死亡并无区别了。

我……我本不知……那还有书未被我带走。

陈老浑浊的瞳蒙上了一层雾，“常教授啊，我们又失去了十来本教材啊！”

“希望。”

我略觉惊诧，理图书的陈老不应是在记录需要重建或是修缮的教室的，这个工作往往是学生们来的。

“哪……哪篇？”

“希望。”

何毕离开的脚步有些趔趄，像是黑暗中的人在摸索着灯，或是迷失的船开始抗争洋。我转过去找林熙明，却看见迎面走来了一位面容枯槁的老人。我认识这是我们书籍资料的理员，寡言少语吝啬颜笑的古稀老人，因为姓陈，我们大多尊称一声陈老。

“陈老，咳……你这是？”

我叹了气，这关乎神支的东西的的确确是要人自己去想的，只是我没有办法睁睁地看着自己看好的学生这样一天天浑浑噩噩，像是被去了脊髓，空有着不愿意屈服的脊梁骨，却失去了内里支撑的力量。

倒的建筑中收拾着残局的人们，大多都是穿着清华衣服的学生，“你与他们不同，你没有希望。你可还记得你那篇令我前一亮的文章”

我看见他一气，右手的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闭上，“我会好好想想的”，他睁开睛，对着我略略欠，“谢谢先生，先生费心了。”

我直视着他，严肃地问，“你如此的颓然，让我如何信你恨日本人？”

“我只是不想再看你这样绝望地蹒跚下去罢了。”

“那就尝试着去吧”，我勾起一个微笑，“老师并不想看到你这样如同行尸走般混沌度日，你还年轻。”

“南开的图书馆在日机的轰炸中全被炸毁，北大图书馆里的书由于时间迫几乎没有抢基本，梅校长本通过顾毓琇联系将图书馆中书籍运往重庆，南渡之时只带了很少一分，大多是还是在重庆。却万万没有料到6月底……约莫是26、7的样，梅校长收到顾毓瑔的急电，在前些日的轰炸之中，一屋的书……全焚毁

“我们往往迷失在鲜衣怒的幻想之中，却苦于捉襟见肘的现实，想与，有时候相差的只是一的希望。你希望为小小报仇吗？”

“我……我也想为小小报仇”，他仰看着天空，那里还有着轰炸机划过的痕迹。

“什么？怎么会？！”我震惊地看着他。

陈老拿着本破烂不堪的笔记本，看见我面前这片方才上课的教室的废墟，怔了一瞬，眉间的皱纹了些，轻轻摇了摇，在笔记本上记上数笔。

“这间教室后方”，陈老指了指废墟中烧得漆黑的墙角，“堆着才从重庆抢运来的傅斯年傅教授的分善本，这一炮下去，又变成一地灰烬了啊。”

他需要希望，哪怕这希望正如尼采所说的那样，是万恶之首，带给人无尽的痛苦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