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时药膳局来报，说今天有新鲜的鲥鱼，冯献灵便命人了切鲙，回承恩殿找姚琚一起吃。自从发现他吃鱼，她好像也被他带歪了，晚膳特意又要了一葵鲤鱼汤。

他脱去外衣躺在她边，不一会儿，小娘自己翻过来，钻了他怀里。

太女妃内殿时皇太女已经拆去了发髻，床帐半阖，里面隆起的衾被和鸦羽似的一捧发。他自觉应该说什么，殿下从来不是情外的人，几乎没有当众表达过对某人的喜或厌憎。

郎君右手握拳，抵在边轻嗽了一声：“我也用好了，撤下去吧。”

鱼兴认真想了想：“走了近一月，想必已经到了。”

不意外的话，他将是整个天下陪伴她最久的人，这既令她安心无比，又使她隐隐的有些罪恶。彭公已经老得快死了，耶耶阿娘大概也会走在她前面，弟妹各自成婚、朝臣不断更新迭代，就算有孩，想必也看不到他们白发苍苍时的样。

冯献灵呼一窒，陡然生一被看穿的狼狈：“只是随便说说……”

“石律如今到哪儿了？”

小娘不知神游何，沉默片刻后突然问他：“假如我某天不见了，你会去找我吗？”

太女妃无奈：“昨夜是不是又没睡饱？”

她有意讨好他似的，又给他挟了一些胡麻油拌的菠薐菜，还想亲手给他盛汤，一旁的侍膳太监吓得两战战，极力忍着才没哭声来（……）。姚琚察觉端倪，却不知是从何而起，只好试探着问她：“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郎君低低反问了一句：“你要去哪里？”

他于是了然，认真轻柔的嗯了一声。

“石大郎的那个庶叫什么来着？平郎？彭十八娘教的如何了？”

黑圈重的跟什么似的，何必专程跑来找他吃饭？有那功夫午睡时多睡一刻钟不好吗？

“回殿下，十八娘说‘与市井小儿比稍一些，放在世家弟中就什么可取之了’，她不过每旬替他看一次功课，还得另外请人从小经重新教起。”

锦衾动了动，半晌，里面闷闷的传一声：“还没。”

久违的梅香气泠泠绕在鼻尖，姚琚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她的发：“怎么了？”

虽是太平盛世，埋伏在商上杀人劫货的地痞山贼依然除之不尽，招募乡勇曲以充保卫是中大型商队的惯用法，石君此行不算显。如果可以，冯献灵当然希望这个后招永远派不上用场，但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那一日，这是她自保的最后一屏障。

“也好。”殿下一笑，“杀焉用刀，先请人从教着吧。”

这话比刚才那句还让人摸不着脑，姚君不由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低看她。且不说堂堂皇太女为什么会不见、她若不见了他怎么可能不被问罪，人海茫茫，仅凭他或姚氏的力量，要找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呢？

没有人知李逊离京的前一天傍晚，淮公主在长广王府直等到门下钥。她终于想通了，有错就得认，如果李逊因为李降儿的悲剧记恨她一辈也是她应该承受的，这段友谊弥足珍贵，就算结束她也不希望是以这……拖泥带的方式。他是她唯一的玩伴和朋友，理当得她坦诚相待。

四月初一，彭掞动回乡。四月十二，金山公主辞别女皇皇夫，西往小律和番。

殿下熟门熟路的敷衍他：“近来事多嘛，等金山离京就能松快几日了。”

“吃啊，怎么不吃？”鲥鱼，她最喜腹的那块，又不好意思吃独，顺手也给他挟了一块。

“没有啊。”她放下玉箸，忽然有不敢看他，“就是突然觉得……有你在边真好。”

“我不会丢下你，你也不要丢下我。”

冯献灵闭着睛，没没尾：“老师启程的日定下了，四月初一。”

雨前

然而对上那双睛，他发觉自己无法违心的说不。妻不见了，丈夫怎么能恍若无事，以‘人力微小’为借继续自顾自的生活？

古时君王们恐惧衰老，到寻仙问药以求长生，可长生有什么好呢？亲朋骨一个个离去，只留自己孤零零的活在世上，到底有什么乐趣？

“睡着了？”

殿下第一次当众说这麻话，说完就匆匆溜去内室卸妆午睡了。姚琚坐在桌案边呆了半晌，耳到脖浮现一层可疑的红。

可惜当日李冰被同僚们拖去饮酒，下值回家已是半夜，婢女通报说二公主来过了，给郎君

鸦雀无声。

开国以来黄河、长江、大运河、洛河等主要河就在朝廷的掌控之下，如今主理漕运的正是简正夷麾下官员，她不可能明着为他谋好，只能略加提——古来重利，唯盐与铁。山南利州、剑南荣州都贡铁，关内邠州则剪刀，殿下的堂叔、薛廷的堂弟恰巧就在邠州任职。

“他一向八面玲珑、极擅，赚取薛用的信任应该不难。”更衣完毕，殿下扶了扶鬓边的一朵芍药，因其绯薄透，如人羞恼嗔怒时的双靥，被圣后赐名‘恨红’，“只是剪刀毕竟不同于长刀，如何成品还得请经验老到的匠人多次试验。”

“喏。”仇开济仍是一张慈眉善目的大笑脸，临走时十分乖觉的将殿内听候的小太监们一并带了去。

“……妃君？”

鱼常侍低称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