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稀记得，那一日她跑到父亲的值房，将那扇朱红的槅扇缓缓推开，黄的天光从后照来。她迎着飞舞的灰尘，跨门槛，见父亲如往常一般穿着一二品绯袍，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后的官帽椅上。

她也曾是家人万般呵护的闺女，只是因当年之事，一切化为乌有，如今唯有来福是她唯一的安。

她只记得，一群手持锁链的差役冲值房，宣布父亲是畏罪自杀，又说她如今是罪臣之女，要听候发落。父亲堂堂刑尚书，被他们当个畜生一般拖拽去，她被人在地上，睁睁地看着他的靴在青砖上拖两长长的血痕……

她跑过去抱住他，不停地哭喊着，唤他醒来，可他就那样坐着，全没有一反应，唯有一只满是鲜血的手垂落下来。她抬看他，前却是一片模糊，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神——

“张大人还没到，等张大人到了会带您去见

“原是柳大人，”他赔着笑作揖，“郎中大人代过您今日会来。下官这就带您去您的值房。”

她了一气，好不容易才将猛然涌上来的那悲切压了回去。父亲一生坦，如何会危害社稷之事，又何来畏罪自杀。

柳青见他伛偻着，两条已经有些发颤，心里蓦地泛起一阵酸楚，竟忍不住伸手去扶他。好在她及时收手，扶了扶上的乌纱以掩饰。公门里讲的是等级尊卑，不是什么扶老携幼，她若是扶上去，任谁都会觉得怪异。

这老者姓钱，在刑了几十年的司务。她从前一直唤他钱伯，方才差脱而。

才几年不见，柳青觉得他比先前苍老了许多。当初父亲冤而死，偌大的三法司唯有他一人为父亲喊冤。这把年纪的老人，在大理寺挨了好几鞭，躺在床上大半年才缓过来。

她在大理寺拼死拼活地了三年的评事，旁人以为她是升官心切，瞄准了那正六品的刑主事，其实她不过是想早日回到刑衙门，找真相，还当年的事一个应有的结局。

来福哇地叫了一声，扑棱棱地朝河对岸飞过去了。

“钱……老伯，小生柳青，原任大理寺评事，现调任贵主事，今日是一天到任。”

刑朱红的大门已开，柳青刚上了台阶就被门的守卫拦住了。门房的人见他穿着六品的鹭鸶盘领补服，忙跨门来向他行礼。

钱伯暗叹，这板是太纤弱了些，不过这等姿容，怕是只有新上任的沈侍郎能与之一较下了。

“我方才走神了，”柳青对那乌鸦笑，中的血渐渐褪去，“来福，今日是我到刑的第一日，你可别捣。”

希望今日便是这结局的开始。

还好，钱伯似乎没觉什么。得益于师父的整骨之法，她如今这张脸已经面目全非，即便是父亲活过来，也断然认不她了。她再不是刘家的二小刘语清，刘语清早就死在发的途中了。

梦总是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五年来，她几乎噩梦不断，早就习惯了满面泪的醒来。然而她永远只能梦到父亲的廓，细节之一概回忆不起来，甚至连父亲的样貌她竟然都记不清了。

钱伯一听是新来的主事，偷偷将柳青打量了一番。她形单薄，青的革带束了细细的一把腰。一张小脸冰雕玉砌，长长的凤眸秀致隽雅。

“敢问这位大人，来刑所为何事？” 说话的是个着九品常服、须发皆白的老者，圆脸短下，看着和善。

可这年纪轻轻的一个人，能经历过什么，是他老昏看错了吧。

他的左上直直地着一柄匕首，利刃已经完全没，只有刀柄还在外面。鲜血不停地冒来，在他的前了一个血圈，又沿着他的躯一路淌下，汇成一条细细稠稠的小血河。那血河缓缓淌着，就快要到她的脚了。

忽然传来哇哇的叫声，又又哑，刺耳得很。一只通黑亮的乌鸦扑棱棱地飞过来，落在石桥的栏杆上，晶亮亮的小豆好奇地瞧着她。

钱伯领她到值房后，柳青顺便问了句：“咱们郎中张大人来了吗？” 张郎中是她的上司。

只是，他总觉得这后生的底透些苍凉，那是过去的苦痛在人的里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