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柔声，颊侧酒窝。昨夜他已解了自己的冠毓，愤似的抛了红莲榭中泡着楚晚宁尸的池塘里，如今发髻早已散开，只以发带束起了长发结成尾，左侧尚扣着枚黑的发扣，分明是年少时的打扮。

那时候墨燃还没变成现在这幅样，还是那个笑容温柔甜的少年。少年的墨燃彼时还没拜他门下成为他的弟，只甜甜地在通天塔前的树下朝他笑着，梨涡，像是酿了糖，又极乖巧地：“仙君仙君，我看了你好久了啊，你怎么都不理理我。”

这人正是踏仙帝君，墨燃墨微雨。

已是秋日了，死生之巅栽的海棠都纷纷扬扬地把散了下来。星星零零几片扑到了楚晚宁前，他竟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自己同墨燃的初遇。

这洁傲岸了一辈的仙尊，如今仪态全无地一路狂奔而去。而通天塔前那三座坟毫无疑问地引了他的目光。

哐当一声，墨燃话音未落，下的棺材就被他暴怒的师尊给踢得粉碎。接着，伴随着一声“逆徒当死”的厉斥，昔日威风八面的踏仙帝君就像是一团烂泥似的被楚宗师拎着前衣襟扯了棺材，像个破娃娃似的重重地摔在了地下。

他走池中莲枯萎殆尽的红莲榭，走过铺满伶仃碎石的小路，在巫山殿里前前后后地寻了大半天——里服侍的娥侍从先前已被踏仙帝君用传送术法遣散了，只留了个空空的屋，如今也被义军连搜带砸地得破破烂烂，帷幔都散了一地，却连墨燃的一手指都没找来。这一路上不乏些认他是楚晚宁的人，皆是或是诧异或是震惊的神情来，也不乏一些人同他寒暄。

“你这狗东西，说这些甚么！”薛蒙再受不了他的神神叨叨，禁不住骂起来：“师尊恶心透了你，就连见你都——”

“右边。”楚晚宁涩然：“你扣错了。”

“可算来了个故人啦。”俊俏的帝君懒洋洋：“师尊，您帮弟看看，弟昔日拜在您门下时，发扣是扣在左边，还是右边？”

“本座一直都在想，本座的晚宁才不会死。如若不然，那便是本座见了鬼……”墨燃勉眨开睛，一双瞳仁都黑得发紫。他抬起手来像是抚摸着某易碎的珍宝那样抚摸着楚晚宁扯着自己衣襟的手，随即握住不肯松开：“那开在昆仑的很，本座一直都很喜……师尊也——”

他几乎是要用跑着的了，初见的通天塔下，纷纷扬扬的树——他还没有去通天塔下找过，也早就没了灵可以供他施几个法术来确认，但楚晚宁就是认定了他在那里。

“是本座的晚宁啊……”

——通天塔！

念及第一座墓碑上荒唐得让人可笑的“卿贞贵妃楚姬之墓”，楚晚宁的怒气就忍不住往他上冲。先前因为虚弱而致的苍白已被一扫而空，泛起了浅淡的红。跟随在他后的薛蒙此时此刻倒难得地多了几分稳重，将手中的火把递给他。于是楚晚宁就这么怒气冲冲地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抓着正在棺材里尸的踏仙帝君的衣领给他生生地扯了起来。

“妈的，死都不让本座死得舒坦吗？！见鬼！”

没了灵，天问再是召不来，没了那金柳藤缠绕在自己师尊的侧，薛蒙还当真有些不习惯。可饶是如此，楚晚宁一人行走在前，光看他背影也依旧是透了一矜傲的气态来。

——在哪里，墨燃究竟在哪里？

接着，在意识到面前的人是楚晚宁时，那沉了好些年的帝君突然眯着睛展颜笑了起来。

灵，先前又没少受磋磨，内里仍是虚的。经了这些便再走不被踏仙君囚禁前那衣袂猎猎带风的气势来。——消失在世人面前十年的北斗仙尊楚晚宁，就这么再度在世人面前了脸。

“哦，”??他漫不经心地把发扣自左侧发上解了下来，转手又扣到了右侧：“那可多谢师尊，一晃五年了，可真叫本座好等。本座还记得，师尊昔日简直堪称以死难补穹天——”他艰难地说着，声音都哑透了，角渗的血止不住地淌：“就连以苦寒著称的昆仑之地，都因为师尊您那时洒下的血滴开了繁。”

墨燃因中毒而脸发青，双闭，比死人来得还像是个死人。可楚晚宁就是知他活着，他厉声：“墨微雨，你装什么死？”

时光是极厚待踏仙帝君的，他今年分明已经三十二岁，可容颜还显不半沧桑来，还是如先前一般的俊俏秀气。他绵绵地被楚宗师暴扯着前襟，却说着同他暴君份大大不相符的话。

看第一座墓碑的时候，墨微雨的狗爬大字气得他脸铁青，比中毒了还要难看；看第二座墓碑的时候，他铁青的脸略微和缓了些，像是想笑又气得笑不来那样，简直可以是哭笑不得；看到第三座墓碑的时候，他发现墓碑后放着的棺材里躺着个人。

怒气之下他没法控制手劲，又或许是踏仙帝君总是在他面前摆一副刀枪不的架势来，这一下着实给踏仙帝君勒得够呛。他咳嗽着，咳得血沫，像是极煎熬似的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