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晌，迟迟得不到回答的程攸宁委屈地转过看过来。

“去吧。”男人冷峻的面容上难得带了丝笑意。

说到这里，他又沉默了下来。

与程攸宁相已经两个多月，期间郭浩昌见过他哭过不知多少次，一开始他还会哄一哄，到后来索懒得再理会。小少爷的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若是去哄了，反倒会没完没了。

那叫人不安的寒意快要将郭浩昌的都冻僵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自己，是不是不该将程攸宁送回来。

一瞬间，脑海里乍然翻涌曾经的一幕又一幕，他看见青年面苍白地跪在灵前无声落泪，看见对方在昏黄的油灯下翻阅一本本残旧的书册，看见那瘦削的影被人从桥上踹冰冷的河。最后，现在前的一双盛着冷淡嫌恶的眸。

也许，也许辛泽，并不想换回来。

耳边传来三声悠扬的钟声，郭浩昌看着旁的青年一步一步走向前方不远的貌妇人。

心中在那一刹那忽地生阵阵寒意，郭浩昌突然想起自己从不愿去思的那个问题——如果，程攸宁跟辛泽换不回来？或者，如果辛泽不愿和程攸宁换回来？

“其实我娘不容易的。”半晌，程攸宁脸上的笑意淡去，明亮的眸渐次染上了层灰蒙，他遥遥看着之前妇人离去的方向，叹了气轻声，“她是续弦，比我爹小了得有一，嫁来之后好些年才有了我。我上有两个异母哥哥，家里的生意都是我爹和哥哥们在打理，我只负责吃吃喝喝。我娘一直想着我能去考个科举什么的，但是吧，我不是那块料，气走了好几位先生之后，她也就慢慢放弃了这个念。”

那背影他本再熟悉不过，但今天这样看着，却不知为何觉得是那样陌生。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消瘦的影正渐渐与另一稍矮一些的修长影重合，然后慢慢地，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对方鲜活灵动的表情让郭浩昌彻底清醒过来，黑眸霎时间一黯，跟着神一正没理会程攸宁的问题，扫了旁，见没见着方才的程夫人，不由心生疑虑，旋即开问：“你和你娘......”

“你......”半晌，那清亮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郭浩昌看着突然沉默的青年，一时之间竟也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

山风拂过，光一一染上青年的发梢，也照亮了他通红的眸。

“没了啊。”谁知对方给了这么个答案，“我说完这句之后我娘就动得哭了。然后就拉着我翻来覆去地说他那大难不死的儿如今有多好多好，让她如何满意如何喜。末了还说从此之后每年都要给这寺庙捐一大笔香油钱，以示对菩萨诚挚的谢。”说到这儿程攸宁像是也觉得好笑，“我娘以前明明都不信这些的，我爹和我哥他们拜关公都还经常被她在私底下数落。”

“她走啦。”程攸宁答。

“嗯？你说什么？”俊秀的青年蹙了蹙眉似是没听清，随问了句后转而又抱怨起刚刚自己受到的冷落，“你发什么呆呢？叫你半天了。”

“郭浩昌！”

他想起先前打探到时听到的消息，想到那些人说程府小少爷醒来丢了记忆。

“走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丢了记忆，却变得勤奋好学......

郭浩昌听见旁的小少爷了鼻，声音哽咽起来，“郭浩昌，你是不是也很嫌弃我这人啊？”

郭浩昌没有再开，只是静静地看着边的人，听着他一沓沓地讲着母亲以前的琐事。

“我同她说，‘听闻贵府小少爷安然苏醒，今见夫人如此诚心祷告，想必是夫人的之心动了菩萨，这才降下神迹。’”

“......还有呢？”郭浩昌等了会儿没见他继续，又问。

可当下看着瘪着嘴拼命想要止住泪的小少爷，郭浩昌心中倏地涌一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声音倏然变得响亮又清透，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男人陡然一震，涣散的眸光渐渐重新凝聚起来。郭浩昌看着自己面前的人，结了，声音有些沙哑，“......泽。”

“郭浩昌。”他甚至还听到了他清冷的声音。

对上那双泪朦胧的眸，男人常年拧的眉宇忽地舒缓开来，他叹了气，近乎算得上温柔地沉声：“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