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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婆娑(3/3)



世人还说,天下无不是的圣人。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苍庆之是天下人的“君父”,伦理中断不可违逆的存在。然而他尚且端坐在皇位上苟延时,便已失了帝王威仪;自以为扳倒心腹大患便得意忘形,终是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既然谢家视礼法教诲为无物,那他未尝不可。冠冕堂皇的词措向来用作束缚下位者,令他们不敢言不敢怒,温驯地俯首躬身,违心呼着万岁。

一旦尝味权力果实的甘饴,其余事物就已索然无味;亲情,友情,爱情……这些迟来又掺杂了杂质的东西无论吃下多少,腹中仍是饥肠辘辘,总在深夜哭泣着渴求更多。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西树的铁蹄冲破了军列,纵马挥戈、所向披靡的镇西大都督连同旌旗坠落,血染黄沙。

短短一刹似乎放慢了数倍,谢谦后知后觉地想:原来他不知道。

他竟不知道!

大仇已报,谢谦却感受不到喜悦,几近要溺毙在浩瀚的失落与荒谬中。

这么多年……他竟依旧是一概不知。仿若当年芙蓉春宵后便将情人遗忘,他并未能看清恭顺外表下的祸心,也不了解如同野草潜滋漫长的恨。自始至终,爱也好恨也罢,都只浅尝辄止,未能留下半点印记。

这样的认知令谢谦作呕,耳畔异母兄弟的凄厉呼喊模糊不清,血液逆流的声音充盈周身。

太可惜了,他想:这与预想的不同。谢子迁应当在活着的时候,饱尝被背叛的痛苦。

麓空九年,西树进犯边境,青鸾战败。

王家乘势参奏失踪的谢彦休投敌叛国,帝王大怒,未经调查,褫夺谢子迁爵位、官职,罢免世子。风光无二的谢家竟在一夜之间倾覆。

功名加身的镇西大都督草草下葬;桃李满天下的弘文馆馆主乞骸骨,门生缄口;与琴师、仆人混迹,无视教条的县主入宫为妃,担了“贤良淑德”的虚名。

飞鸟尽投林的哀鸣之中,唯有谢谦不降反升。由无辜性命铺就的青云路已延展至脚下,只要他想,自可以封侯拜将、扶摇直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谢谦垂眸看被革职的长兄,听着肺腑之言。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这样的君子不善勾心斗角,遑论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身边人。对于家人,他总是作出年长者该有的样子,完完全全地包容。

像,实在是太像了。谢谦想:他们父子两为什么都不曾怀疑呢。倘若布防图之事有傲慢轻敌的因素,帝王独留他一人在朝堂还不能令谢述警醒吗?

反倒是懵懵懂懂、一直不着调的幺妹已管中窥豹,不动声色地疏远。谢彦休听闻噩耗后选择投靠西树——既然君主醉心权术而视边关将士与百姓为草芥,那么他也不必再尽忠。

他时常忍不住将兄妹三人比较:到底谁更像谢子迁呢?

风云变幻、事事莫测,正当王家再一次把王仪当作为权势添砖加瓦的牺牲品,准备实现未竟夙愿的关键时刻,谢述状告王谚勾结外族。

活着便被封为太师的权臣面色灰白,他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

向来轻视的病秧子竟能如此忍辱负重,潜伏着在幽暗的角落给予致命一击。

勾连外族、意图叛国,本该是他为谢家罗织的罪名,如今却成了自己的催命符。恍惚中,王谚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不敢去看被扶持上位的伪帝,生怕从那双烟紫色的眼中瞧见狼狈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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