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朝辞每回看她都忍不住想象她年轻时能叫人神魂颠倒的貌——年轻时是动态的生机，年老后又是静态的——偏偏时光又对她不多加苛责，这么多年，艳至此竟也未枯萎，反而越老越被定格成了画卷。

比起对别人那大刀阔斧的摧残，这描摹又显得过分与温柔了。

俞朝辞偷瞄姑一绾底绛红缠枝纹的旗袍与外罩的那件呢披肩，段多年未变的曼婉动人，白长发在脑后梳拢束起，别着镶金的玳瑁梳，一丝不苟，若说是古画里走的人也不为过——只是略年长些而已。

她抬眸，又瞅了左侧那人家——大概唯一改变的，就是邻居了吧。

俞朝辞忍。反正被姑养的狗怼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姑本人不婚无后，又常年在外不回家，所以妹心切的爷爷们把自个儿未成家的孙辈排了排顺序，挨个提溜着送到妹妹边照顾她——实际上就是派个晚辈去给她当小厮使，为了避免她看腻，还给一年一换。鉴于这位姑还在世的有三亲哥两堂哥两表哥，后面这排着队的还是个庞大集。

当年隔住的是对老夫妇。老先生是位颇有名气的作家，年轻时愤青风，老来却是又幽默又睿智，他的妻是位营养师，生活考究过得极为细致的那一。俞雅搬来时，两人已经在这里过了三十多年半隐居的生活，据说旧时也打打闹闹三天两拌嘴赌气，老了，闹不动了，老先生在园里支了张书桌摆放四个石凳，没事品茗写作，老夫人了一院的卉。俞雅经常能见着两老手挽手互相搀扶踏过一地黄昏走那栋满

画卷逐渐褪，人也有了瑕疵，但这瑕疵反而像古上经年累月的时光刻痕一样令人着迷，又岂是单纯一个风华绝代能括的。

“这里还是您当年的老样吗？”俞朝辞看姑的神情，明显是刚带着俞幼哈在附近溜达了一圈，不由好奇。他岁数不大，刚校园上还留着许多少年轻人的天真烂漫，虽然惧他姑的，但平时开搭话的次数也不少——就算得不到回答也很能自娱自乐。

没怎么改变的环境，老得并不明显的自己，甚至是与当年一般无二的狗，二十多年的时光好像一溜烟就不见了。

细眉凤眸还是旧时的形状，浅薄的嘴没什么泽，却更映衬肤的苍冷，古典人式优雅与飘渺的气质，叫她看上去像极了冰天雪地中横枝的一束红梅，淡到极致却也艳到极致，愈长的年纪一也不会磨灭这气质带来的荣光，甚至因为年长更增添了邃与睿智的魅力。

然后不可避免地扫到她脚边那只狗。黑白相间的哈士奇有着与它主人如一辙的冷傲表情，因为天生自带的嘲讽脸，连瞥他一都好像是无穷的屈尊降贵与轻蔑。

这一次到俞朝辞被赶来伺候他姑。还没待满俩月，正赶上姑厌烦了常年温的茶陵，打算搬去个四季鲜明的地儿。明园这栋房其实原本就是她的产业，年轻时在这里住过不短时间，隔几年就差人来翻新装修一回，也有专人看护，这次来也就是把用惯的放置一下，毕竟着姑的，这一住大约又能是好几年。

“嗯，”俞雅轻哼一声，低看了俞幼哈，“老样。”